A1. 只乘坐地铁,找到从香港中环到旺角的最短路线。
借助地铁路线图,不难很快找到 A1 的可行解,这里也是唯一的最优解。下面就是原文那张图。点任意两个车站(第一下是起点,第二下是终点),或者用上面的下拉框。手机上地图可以左右滑动。

连“最短”都要先问一句指什么:时间、换乘还是站数?这是上一篇说的“标准”。不过在 A1 里,三种标准给出的都是同一条荃湾线。问题被约束得很紧,可能性空间很小。
A2. 找到从香港中环到旺角的最短路线,行动方式不限。
去掉地铁的限制,巴士、的士、渡轮、步行加游泳、直升机乃至多种混合,都在可能性空间之中。所谓开放问题,一部分含义就在于广阔的可能性空间。更棘手的是另一部分:可能性空间是会变化的。哪天发明了瞬间移动,它是不是也该算进去?
逐个放开交通方式,看可行的路线怎么变多;再回答几个原题里没说的问题,看空间怎么缩回来。路线都是真实存在的走法,地图按 OpenStreetMap 的海岸线描绘。
问题开放的根本原因是不完全的信息,来自两方面:问题本身,和问题解决者。A1 和 A2 其实都很模糊:只给了行动方式,没给可支配的资金;没说是“谁”去行动,他游泳多快;连“不限定行动方式”这个条件本身都是开放的。另一方面,即使问题给的信息已经很完整,解决者自己对问题的理解也可能有局限;理解深入以后,从原问题里抽出来的子问题和问题情境还会变。
刚才那四个追问,就是原文的第二个策略:对问题本身提问题。向提出问题的人追问,增加显性的约束,空泛的问题就变得明确。问题的提出和解决因此不是单向的流水线,而是一个反馈、迭代的循环。
面对信息不完全,第一个策略是抓大放小。在 A2 里区分优劣最明显的特征是速度。从中环到旺角,精确到时速也太夸张了;我们只需要量级,再进一步,连量级都不需要,只要知道谁比谁快。这一连串的抓大放小能迅速缩小可能性空间,凭借的是我们脑中关于速度的先验知识。
调低精度,看看哪些比较还做得出来。
差距大的时候,量级就够用;差距小的时候,抓大放小会抓丢。地铁和的士都是“每小时几十公里”,只看量级就分不出来,这时要么回到更精确的信息,要么承认它们差不多,再换一个特征(比如会不会塞车)来比。“只看顺序”需要的信息最少,但前提是你本来就知道谁快谁慢;差距越小的两样,这条先后关系越靠不住。
从问题提出者的角度,很多信息不完全的问题,要建立在和解决者共享这些先验知识的共识之上,换句话说就是用了隐含条件。共识用得好,省下许多沟通成本;用不好也可能是灾难:很多自以为的共识,其实并不是事实上的共识。
隐含条件可以联系到科学哲学里的波普尔可证伪性原则。整体论者指出:我们看到一个条件命题 p → q(如果 p,那么 q)时,它更完整的表述其实是 (p ∧ a1 ∧ a2 ∧ ⋯) → q,a1、a2 都是没说出口的前提。所以看到 ¬q(q 没发生)推不出 ¬p,只能推出 ¬(p ∧ a1 ∧ a2 ∧ ⋯):这一串条件里至少有一个是错的,但不知道是哪一个。
原文提到了海王星。下面是天文学史上形式完全相同、结局却相反的两次“证伪”。两次都是同一个人,法国天文学家勒维耶,用同一种思路去解。你来替他选:预测落空之后,该怀疑哪一条?
形式一模一样:理论 + 隐含前提 → 预测,预测落空。天王星那次,问题出在隐含前提“没有未知的行星”,于是找到了海王星;水星那次,同样的思路找来的“祝融星”并不存在,问题出在理论本身,最后由广义相对论解决。光看 ¬q,你没法知道该怪谁。
理想地讲,一种理论在形成时,是有能力、也必须把前提条件明确下来的。即使存在海王星这样预先没考虑到的隐含条件,也不是可证伪性本身的瑕疵(只是只能证伪整个理论的话,对科学发展的意义似乎大大减少了)。或许可以说,科学理论也需要尽量确保它讨论的问题不是开放的:理论越成熟,已明确的约束条件就越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