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言:这篇东西写到最后,已经超出我预想的范围了。2022是特殊的一年,谨以此文做些片面的记录,证明我来过、事情发生过。
山野之间


承接2021后半的节奏,2022的起始记忆锚点是1月里两次非常美好的香港山野体验:凤凰山的罗汉塔+南北天门,以及青山腹地的大石坠谷+灵虚谷。二者在景色方面颇有不同,凤凰有云雾日照,青山有峡谷奇形、海湾对望。共同点则是老生常谈:香港的另一面。山海与城市像是两个次元,对立、矛盾却也能自洽,正如人心,直到今日我仍然为此感到惊叹。
站在青山眺望,对岸的深圳是这么远又那么近。
停滞的日子

二月对全香港的人来说,都是困难的一个月。疫情爆发不断新高,抗疫政策不断收紧,街道上萧条的景象远甚于过年。公司实行了远程办公,加上前几个月里高强度的户外活动引致膝盖旧伤复发,于工作于生活都没有了频繁外出的理由。并没有真正的强制力,但我几乎整个月都把自己关在房里,只有在下楼买外卖的时候才放个风,时间就像是停滞了。这是时代的沙,没有人可以幸免,但我们至少可以去记录。
唯一鲜亮一些的记忆是一次午间散步,那是一个极其明媚的星期五,我带着刚买不久的新手机在金钟一带试拍,第一次体会到了长焦的魅力。


插柳
三四月里情势好转,膝盖恢复缓慢,所以參加了一些平时已不太感兴趣的户外活动,却也有很多收获。
比如回南天里太平山的雾色:

又比如一次预想中简单的行山,最后(又一次)变成了爆林挑战(God bless my knees)。犹记得艰难的下坡中途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石涧,整个人平躺望着树木镶嵌的天空。身处幽暗之中错觉天色已晚,可其实外面的阳光依旧灿烂。
很享受那一刻的宁静。
但对我来讲那天更大的收获其实是友谊的树苗,之后很多美好的记忆皆可追溯至此,也在其中获得了一些成长。如今一晃已是新的一年,致朋友们,尽在不言中。

Let it happen
五月的末尾,我在没有下家的情况下,留下几盒没太发挥过作用的名片,离开了供职接近6年的公司。职业身份的变动,这大概是世俗意义上,我这一年里发生的最重要的事情。
脱去了外界给你的身份标签,你又是谁呢?众人皆知标准答案是:你还是你。但正如我一次写下的:“不愿被外界所定义的人,面临同样甚或更为艰巨的任务:定义自己。”一个人的身份、一个人的意义,不是天降下来的,而是要费力去寻找、去赢得的。甚至有人觉得,一个人的一生的意义,都在于寻找自己。
套上世俗的价值尺(世俗的并非就是更差的,中国的传统文人价值观是扭曲的),这件事其实发生得还太晚了一些,疫情在其中可说是功不可没,但也因此让我在2020-2021走入人生中的奇妙支线。如果寻找自己是一生的事情,那就无所谓早或晚,并且也不是有其普适、固定的模式的事情。所以,让它自然而然开始吧,让水流动起来,让我们荡起双桨。
六年里,自然有许多成长,也有许多革命友谊。致曾经一同奋战的伙伴们,尽在不言中。

明明暗暗
说到这里,让我索性打破时间顺序,并跳出影像回忆的限制,继续回忆。在之后的半年里,我经历了间隔1-工作A-间隔2-工作B的起伏。
工作A给了我很大的挑战,包括间隔1里其实都没太闲着,而是成为A的预备期。工作的内容、节奏、模式,都与我过去的经验有很大差别,最终没能继续下去。但我很开心能有这段经历,它就像是一个紧凑的副本,逼迫我以一个极限的状态去尝试一些事情。自己是什么,不是什么,以及可以是什么;想要的是什么,不想要的是什么。对于这些问题,我快速得到了一部分答案,自信反而增长了(我觉得真正的自信来源于自我认识)。这正是我在之前漫长的6年里有所缺乏的东西。
如果用一张照片来代表这段时光,我想大概是这一张:

那几个月的我把自我压缩到一条缝隙之中,单单向一个方向伸展。只要那束狭窄的光还没消失,就暂时按下放弃的念头。最后那束光,是在我到达放弃的极限之前消失的。从这个角度来讲,我胜了。从其他角度上来讲,我也并没有失去什么。也是至此悟得,与一份工作的关系,恰如与人之间的关系,很多时候其实就只是不适合,不work,但这不代表你是劣人一等的。再退一步说,一个人终究会在某些方面劣人一等,但真的有全方位劣人一等这种事情吗,这是个很强的命题,我自己没有确切的答案。
至少当下来看,过程中我的收获颇丰,没白消耗那几个月。
工作A的那段时间里,生活方面也不是全然无味的。岭南炎热的夏季里没办法行山,也没有余力玩更多花样(尝试过一次皮划艇,还有一次船趴,期待下一个夏季),但也有周中让人身心舒畅的游泳及某日游完偶遇的晚霞,有一周一度的开心农场,有见缝插针地录一些歌,还有今年最满意的一张黑白摄影作品(完成于间隔1)。人生的乐趣来源于消耗,也来源于建造。



到了间隔2,我才真正有松口气的感觉。继续农场生涯,也终于又有机会带大部队走一次大东二东,欣赏到完美的芒草日落。

在间隔2里,我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,那就是不要等,去尝试。不要猜测自己适不适合、喜不喜欢,只有试过才会有答案;不要觉得自己没准备好,一个机会既然对你是开放的,你能拿到入场券,而且你有足够的动因,那就去试试看。现实世界里,信息永远是不完全的,也是不停变化的。达成任何目标都没有标准路线,没有1-2-3的关卡限制,没有最优解。锁住你的目标,去干,那么你的行动自然会带回更多的信息,这样你才可以针对性地优化、迭代你的策略,然后再干下去,直到该退出时退出(1. 目标变了 或 2. 经评估ROI不足)。
其实这个道理我早已经在各种地方见过,比如一篇我很喜欢的博文Action Produces Information,或者控制理论里基本的行动-反馈-行动闭环。直到这时,我才终于在人生大方向上,趋向这个道理的知行合一。
落到具体层面,那就是我抛弃了继续延长间隔的想法,快速进入了工作B。这一行动除了基于上述的思考,还基于另外一个很重要的结论,那就是停产、间隔的方式没办法支持我进行很有效的产出,无论是主要的职业方向,还是次要的兴趣爱好。纵观过去十几年,一个主要的工作、目标,才可以提供我一个好的运作状态,即使是兴趣爱好上的产出,也多是在我工作繁忙的时段(当然不是接近极限的情况)完成的。比如我很多业余的文章,都是在我工作上开发任务比较多的时候完成的。我的大脑需要进入这种热的状态,只要不同事情所消耗的脑力资源重叠不大就行。此外,这个时代能给人短平快刺激、反馈快感的东西实在是越来越多了,比如游戏和短视频,一旦脑子空下来,这些东西就会以最快速度、最强粘性占据人的注意力,所以人一定要主动用自己的高级脑来和低级脑抢夺认知资源。另一个选择当然是躺平,来啊快活啊,但我认识到自己毕竟不是一个这样就可以满足的人。
总之,到目前为止,我觉得自己基于这些想法的决定是正确的。其一我确实在工作B中得到了有助于将来职业规划的信息;其二我在业余也确实有了(经调整的,马上会说到)更多产出,现在这篇文字正是鲜明的例子,此外还有几次需要费脑子组织的活动聚会。
那些阴影
“体验”是一个相对中性的词,后面可以跟好的、也可以跟不好的,而“享受”一般只跟好的。但正如光与影的矛盾统一,我们自然享受阳光,但也未必不能享受阴影。何况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,总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落,我们大多数时间都要和不好的东西打交道,有时会格外的不好,正如这该死的covid-19。

2022年的末尾,我不负众望地阳了,并且还喜获long covid,搞得两个礼拜几乎没法工作(callback前面所说“经调整”),直到此时此刻还没好利索。接着,我刚刚结束发烧才没几天,家里有长辈因covid离开了。
我能说这样的事是可以去享受(英文是enjoy)的吗?不能,真的不能。
或许换一个中文里似乎没有的词,appreciate。它有两个意思:
- recognize the full worth of. 认识到xx所有的价值
- understand (a situation) fully; grasp the full implications of. 完整、透彻地理解xx的意涵
虽然直接用这个词仍然让我不安,但使用1和2这两个释义或许是合适的。是的,我们无法享受疫情及其带来的后果,但我们(这个话题上我没能力代表任何除我以外的人)或许可以去完整、透彻地认识它们的意义。
疫情,冲垮了我们精心构建、全力运作的人类世界,造成或扩大了经济损失、社会动荡和撕裂;
疫情,让有的人身心受损、事业崩塌、痛失所爱;
疫情,让我们永久失去了三年的时光,并且我们不确定它是否还会让我们继续失去更多;
我不想接下来马上反过来,逼迫自己及读到这里的人,用积极的态度去思考。像是,疫情中我们也有所得到,比如bla bla bla。我们甚至可以去解构疫情,编出一大堆段子惹人发笑。这些都是没毛病的,我只是想说,我们是有情感的生物,从设计上便是如此。如果我们真的感到痛苦,只要能留有一根理智的弦确保痛苦不会过于伤害我们,那就让它痛苦吧,否则我们就有丧失人性的危险。
在痛苦之余,至少我们可以先试着去直面它、正视它。痛苦本身就是一种直面,除此之外,我们能做的便是去回忆、去叙述它。然后,接受它的存在,继续向前走。
时间不能治愈心中的伤口,只会让它带来的痛苦减轻。伤口,其实是我们活着的证明,它证明一些事发生过,在其中我们失去了重要的东西。失去是令人难过的,但我们也因此确认什么是重要的。而自内心觉得什么重要,在我看来,那便是爱,即使它外显出来的表达可以千变万化。
只要还存在于世,我们便可以继续去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