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互版 · 改编自作者 2014 年的读书笔记 · 读原文
Exformation 与 Information
读原研哉。信息好像多到吃不完，我们却越来越饿。也许要做的不是知道得更多，而是让熟悉的东西，重新变得陌生。
移动指针（手机上用手指横着划），起一阵风。空中飘的不是花瓣，是信息的碎屑。
相信不少人和我一样，在工作和学习上慢慢形成了一套明晰的方法：做事的流程，评价和取舍的标准。我花大量功夫控制接收信息的管道，看着笔记、书签和文件夹有序地膨胀。互联网和电脑成了另一个大脑。世界虽大，却逃不出两个大脑协力搭起的认知框架。
可是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充实，也越来越空虚。对世界越来越了解，世界于我却越来越不新鲜。那种隐隐的、让人虚弱的饥饿感，也是真实的。
原研哉的回答是：信息过剩只是假象。泛滥的是像空中乱飞的草屑一样的碎片，每一片都极轻。它们像调料一样附在大脑上，让我们误以为自己知道得很多。网上这些看似卷帙浩繁的信息，加起来还不如光脚踩在地上，脚底传来的多。
常有这样的对话：一个人刚抛出一个话题，另一个人马上接上“我知道，我知道”“那不就是……”，给出一个笼统的描述，暗示自己已经懂了。几个人在心领神会的气氛里结束这个话题，再抛出下一个。其实谁也没有真正交流。
原研哉更期待另一种对话：不是交换已知，而是让事物未知化，去“弄懂我们知道的这么少”。
In-formation，把未知放进已知的框里，像收进罐子；Ex-formation，把它从框里拿出来，让它散开。
原研哉把这种理念叫作 Exformation，和 Information 配成一对。一个是 In + Formation，把未知的世界纳入已知的框架；一个是 Ex + Formation，把对事物的认识从刻板的思维体系里抽出来，发现更多未知的内涵、理解的角度和可能。
他带着设计科学系的学生，做了许多 Exformation 的题目。其中一个，是把河流和公路的照片叠在一起，让人用一种奇异的、驾驶员的视角去看河。
河流与公路会来回渐变。固定阶段后，仍会继续向前。
原来河流不是风景照里那种美丽但不可触碰的东西。可以想象沿着它走路时脚下的滑腻或干爽，甚至想象在河流变成的马路上开车，身体随着蜿蜒的河道倾斜。
另一个题目，是用脚印形状的蒙版去拍河边的地面。有的全是杂草，有的全是石头，还有的是野花，是浅滩上躺着的鱼。无论是什么，都会让人想象用脚踏上去的感觉。
在白纸一样的地面上走一走。
方向键也能走。手机上先点“用手指走一走”，结束后点“继续滚动页面”。
还有一个题目是“度假地”：把海滩和公园常见的救生圈、彩条图案叠到路标上，或者干脆只是在阳光灿烂的午后，让一群人随意躺在草地上打盹。度假地不一定是山清水秀或雕梁画栋的胜地。暂时放下拘束，闭上眼感受一阵随机吹来的风，就是一种真正的度假。
这些题目看起来奇怪、文艺而无用，却意外地让人共鸣。
书里最让我共鸣的一段，说的是现代主义让我们在做事时附加了太多不必要的理性和秩序，走向完善和僵化。要是整个世界都被这种理性和成熟包围，人会感到幽闭恐惧。设计的智慧，在于不仅意识到生的方向，也意识到灭的方向。
世界就像水的边缘，创造与耗尽交汇。原研哉《设计中的设计》
在沙上写点什么。浪会来。
方向键移动，空格落笔或抬笔。手机上先点“用手指画画”，结束后点“继续滚动页面”。
人类最原始的工具是手。手可以利用周边的事物改变世界；手也可以作为容器，像捧起湖水一样接受世界。生与灭，外与内，有与无。
我们需要创造：将未知纳入已知，将无序变为有序，建筑起理性的殿堂。我们也同样需要包容：承认未知多于已知，无序大于有序，放下规则和逻辑，回到一种空虚寂寥的状态，把自身融入世界，得到灵性的补充。
不久前，我趁着春光去了一个依水而建、桥很多的江南古镇。最触动我的不是雅致的景色或小吃，而是水乡温润的空气、流动的风、深夜桥下的水声，还有树皮的纹理擦过手掌的感觉。
科技已经征服了听觉和视觉，却仍然无法表达嗅觉、触觉和味觉。一阵真实的风，是听、触、嗅的综合。为什么演唱会唯有亲临才有那种难以言说的氛围，纸书有一种电子书没有的质感？
点了之后，页面会退场，只留下风声和天空。点任意处或按 Esc 回来。
随便挑一个地方，感受无法用像素衡量的任何一帧视象，感受一丝下一刻不知吹往何方、摇晃毛发的风，感受立体包围着自己、层次多到数不清的白噪声，感受一缕光线钻进皮肤上的某条细小纹路，感受这个宇宙的随机、混沌与不可理解。